第79章 你有我-《先离了再说》

乔慕溪终于走到了母亲身边,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看向水晶棺中睡着的母亲。明明昨天还在视频里有说有笑,现在却闭着眼躺在那里再也不看她一眼。

    她俯下身子,把脸贴向透明的棺罩,通着电的水晶棺在她耳边发出震动的呜呜声,让她感受到透骨的寒意。她忍不住用手抚过去,却怎么也触摸不到母亲的容颜。母亲那样怕冷的一个人,现在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棺柩里,她忍不住心疼地叫了一声:「妈。」

    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却显得极为清晰,只是无人应答。

    于是她又唤了一声:「妈!」这一次的声音因为惊慌变得响亮而短促。旁边的亲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哭出声。

    别人这一哭不打紧,乔慕溪趴在水晶棺上,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顾野走上前,俯身环住她的肩,轻声耳语:「乔乔,想哭就哭一场吧,妈听得见。」他从没有像这一刻希望乔慕溪放声痛哭,他害怕这无边无际的悲伤会把乔慕溪压垮,然后淹没。

    茵茵站在对面,拉着乔慕溪的手担心地叫道:「妈!」

    妹妹乔燃再也忍不住,扑到棺柩上放声大哭:「妈,我姐回来了,你快看看她呀。」

    这一句如同在乔慕溪蓄洪已久早已承受不住的堤坝上豁开了一道口子,集聚了一路的忐忑、猜测、侥幸、悲伤和痛苦,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凄厉的叫了一声「妈」,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她像是害怕惊动母亲,只是默默地任泪水流啊流,看不清母亲的面容了,便下意识地擦一擦。她一路答应着「好」,可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无法接受与母亲以这种方式见面。母亲哪怕卧病在床,让她在床前伺候一日、半日,亦或一个小时也成,至少给她一个缓冲,让她可以感受一下母亲的温度,微弱的气息,慢慢无光的眼神,也好过这样一下子阴阳两隔。她千里迢迢赶回来,却再也摸不到感受不到母亲的半点肌肤和气息,这让她怎么接受?

    里面睡着的是生她养她。

    乔慕溪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覆上白布的鞋子,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双膝跪地,看了一眼母亲,头便重重的叩在了地上,她在心里说:「妈,我回来了。」起身,再叩首,默默地埋怨「妈,您怎么能这样?」起身,三叩首,她看着笑意盈盈的母亲,心里默默道:「妈,我知道你想我爸了吧,您放心地走吧。可是,我真的很难过......」

    随后的三日,乔慕溪寸步不离地守灵,她不舍得离开母亲一分一秒,她知道,一旦母亲下了葬,此生就再也看不见了。

    可是母亲下葬的日子还是到了。一大早,管事的司仪便安排着诸多入殓的事宜。母亲的遗像被侄子抱在怀里,纸钱被收拾到了一个筐里,蜡烛被吹灭了,一缕烟袅袅升起,转眼便消失不见。只看得乔慕溪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疼。

    水晶棺断了电,棺罩被打开,至亲都排着队跟老太太做最后的告别,茵茵搀着乔慕溪,乔慕溪没有流泪,她想让母亲永远记得她开心的笑容。

    这里的人们把棺材称为「老屋」,意为死后住的地方。如今,正对大门的「老屋」已经放好,棺木盖子搁在一旁,棺木里的一方空间将是母亲的栖息地,狭小而密闭。念及此,乔慕溪几乎不能呼吸。

    司仪一声令下,几个人匆匆忙忙抬着老太太往「老屋」里放,手忙脚乱的嘈杂让乔慕溪心疼极了,总觉得打扰了母亲的安眠,她扑上前去扶母亲的身体,想帮着把母亲的腿放平。然而,手所触之处,又硬又冷,丝毫没有往日的柔软与温度。明明看到母亲的脚没有放平,可无论如何都扳不动,冷冷的,就是一动也不能动。

    这就是好脾气了一辈子的母亲,终究在冰冷中任儿女哭天抢地再

也不会理会。悲从心来,乔慕溪已哭不出眼泪,只能静静地看着,看他们把盖子盖上,如同尘封了一切。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这一去,将真的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乔慕溪坐着车子一路无声到了慕地。父亲的坟墓已经被扒开,赫然的墓坑似乎在等着母亲归去,死同穴,应该是夫妻最凄美的归宿吧。十年前父亲下葬那一幕如在眼前,数十位亲朋抬着父亲的灵柩,喊着一二三的口号,在一片嘈杂中放入墓室。而现在已不用人力,一台钩机,吊起母亲的灵柩,有人指挥着向左一点或向右一点,在空中左右摇摆的灵柩压得乔慕溪的心生疼,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妈,您再忍忍,一会儿您就可以安睡了。

    终于母亲的灵柩缓缓落入墓室,一锹锹土被泼在了上面,乔慕溪如鲠在喉,父亲走后,母亲跟着在乔慕溪兄妹四人生活。无论在谁家,老太太总是好牌气能包容,儿女有时朝她发牌气,她就笑着做儿女的出气筒。独立的乔慕溪总说母亲没有父亲拿事,性子太软,而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知道,家里面真正起到协调作用的恰恰是大智若愚没脾气的母亲,这是母亲最大的脾气呀。现在母亲和父亲又在一起了,这次的期限是永远,母亲应该是开心的吧。从此后,老太太再也不用这家住住那家停停了,她,回家了。

    守灵的几日,乔慕溪一直恍恍惚惚,似真似假,总觉得母亲还在。也是啊,几天前视频里还有母亲的音容笑貌,转眼便是灵堂。好吧,即便是在水晶棺里,至少还能看见母亲,可转眼间又被抬进灵柩。好吧,即便在灵柩里,至少还能够得着,可转眼间便被黄土掩埋……一个生命,一个给了乔慕溪生命并且在她的生命里如此重要的生命就这样抛下她而去。

    一座新坟堆起,里面安睡着乔慕溪的双亲,支撑着她的那口气也随之泄下,她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再醒来时,便看到顾野握着她的手,担心地看着她。

    几日来,顾野默默地和大哥二哥撑起了迎来送往、吃喝拉撒一大摊子事,脸上冒出的胡茬写满了疲惫和忧伤,乔慕溪下意识地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从此后,她没了母亲,而眼前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是一如既往的心安。

    「顾野,我们骗了妈,你说,她会不会怪我。」乔慕溪一想到那本假结婚证就难过。

    「不会,证是假的,但,我们是真的,妈对我很放心。」顾野伸出另一只手理了理她眼前的碎发。

    「顾野,爸走得早,现在妈也走了,我真的成孤儿了。」乔慕溪凄然一笑。

    「你有我。」顾野沉声说,语气笃定而自然。

    乔慕溪一怔,随即便红了眼眶。

    「来,起来吃点饭,一会儿要给妈送汤了。」顾野温声细语。

    家乡的规矩,下葬第一天晚上,要为逝去的亲人送饺子汤,以免亡魂饿着肚子,受了委屈。从不信这些的乔慕溪,此时却虔诚地相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母亲都还能看得见,收的到。看得见自己为她包饺子,吃得到放在她坟边的饺子,喝得到淋在坟边的饺子汤。

    此后的两天,兄妹几人整理母亲的遗物。母亲走的突然,几分钟的时间便撒手人寰,没有来得及和子女说上一句话。可母亲似乎走的又有预兆,摆在抽屉里的遗物归了类,放得整整齐齐。

    乔慕溪为母亲买的金戒指、十字架项链好好地放在首饰袋里,乔燃为母亲买的玉镯也在首饰盒里,母亲的工资卡、存折放在一处。这些首饰明明过年的时候母亲还戴着,而她猝然离开的时候,手上却只戴了乔慕溪在四川为母亲买的藏银镯子。

    那一刻,乔慕溪深深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财,真的是身外之物。

    母亲头七前一天,乔慕溪拿出户口本对顾野说:「我们

去领证吧,明天头七,给妈看看。」

    「证在妈眼里就是真的,何必再去打扰她?乔乔,我不想委屈你。」

    「好。」乔慕溪没再说什么。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一场是缘分。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最好的姻缘。可一双人中间出了个第三方,总归是有缺憾的吧。母亲的离世,让她多多少少有些悲观,总会产生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情绪。

    顾野看得出她的淡然,一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又不想要我了?」还没等乔慕溪说话,他又霸道地说:「别想甩掉我!」

    乔慕溪伏在他怀里,低声说:「我没这样想。」

    「老婆,我辞职了,以后跟着你混饭吃。」顾野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老太太的离世,让他再也不愿离开乔慕溪一天。

    「嗯,我喝汤你吃肉,不会亏待你。」乔慕溪没有半点惊讶,她知道,母亲不在了,顾野断不会让她一个人。

    「谢谢老板。」顾野笑着亲了亲乔慕溪的发顶。